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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诊断一

　　中国和印度等“后来”石油消费国的需求预计将持续高增长。当高需求预期转变为稀缺预期，加上投机推动，就促成了这一轮油价的持续上涨

　　林伯强(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厦门大学中国能源经济研究中心主任)

　　还是供求决定价格

　　到2010年，亚洲日进口石油将达到2000万桶，将是美国目前的两倍

　　2008年6月6日，纽约商品交易所7月份交货的轻质原油期货价格每桶上涨10.8美元，收于每桶138.5美元，创历史最高单日涨幅。高油价影响消费国的经济和社会稳定，更给石油资源匮乏的发展中国家带来沉重负担。

　　影响短期油价的因素很多，如美元持续走软、投资者投机、地缘政治紧张。但是，真正导致油价上升和高居不下的是石油的高需求增长和增长预期。

　　这是基于全球石油需求增长的判断，尤其是对中国和印度等“后来”石油消费国的需求持续高增长预期。这种高需求预期就是，如果中国和印度等发展中国家的石油需求仍将继续强劲，增长量会很大。因为，“后来”的石油消费国经济高速发展、人口多、人均消费量非常低、石油消费现在还刚刚开始、需求处于上升期，等等。

　　有人预测，到2010年，亚洲日进口石油将达到2000万桶，将是美国目前的两倍。由于石油是不可再生的，这种高需求预期很自然地转为中长期石油稀缺预期。当高需求预期转变为稀缺预期，加上投机推动，就促成了这一轮油价的持续上涨。

　　面对疯狂上涨的油价，有种种的猜想和指责。比较简单的看法是美元贬值。可是，原油期货从2004年底每桶44美元到2008年6月每桶138美元，上涨三倍多，美元贬值才多少？与石油每桶44美元的时期相比，目前的地缘政治形势未见明显恶化，显然解释不了油价如此大幅度的增长。更有人认为是金融战争、国际阴谋等等，这都只是猜测。人们普遍地将上涨原因归结为投机。但是，投机是双向的，可以做多和做空，都必须有做多和做空的根据。

　　实际上，石油价格上涨还是供求导致。目前石油供需情况是：需求大幅度增长，特别是来自中、印等发展中国家；供给方则看着石油需求增长潜力、石油储备和石油替代，一方面是不着急卖，认为未来还能涨；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已经赚到了足够的钱而不急着卖。至少欧佩克就认为市场上原油供应充足，没有必要增加产量。

　　对于不可再生资源，如果没有有效的替代，当总需求量大到足以导致稀缺预期时，推动需求快速增长的不是供给，而是价格。那么，当供需偏紧，一旦风吹草动，地缘政治、美元贬值等任何因素，都会引爆油价，而油价的加速上涨，就是投机的威力了。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应八国集团(G8)财长会议要求，将与国际能源署(IEA)合作，调查油价高涨背后可能存在的投机行为。美国国会议员们也一直在向监管部门施加压力，要求他们打击市场操纵行为。跟以往危机出现一样，这是一个形象秀，只是为了表示他们在做事情。因为对于追求利润的金融行为，调查结果可能很难说明什么问题。

　　美国国会跨党派议员正在寻求通过一个法案，以允许美国司法部介入对欧佩克的反垄断调查，这充其量不过是给欧佩克“加把火”，得到一些暂时的好处。

　　另外，美国监管者担心拥有原油储备仓库的人是否会利用他们掌握的情况投资石油期货市场，针对储油量水平发布误导信息，在石油供应方面给市场造成错误印象，然后从中谋利，这就超过了正常投机的范围，需要打击，但难度是很大的。

　　各国应共同减少石油消费

　　这方面人均年石油消费3吨多的美国人要比人均年石油消费仅为0.26吨的中国人容易得多

　　令人担忧的是，如果将油价上涨简单归咎为投机而忽视不可再生资源供给和需求的基本面，我们只是在给投机提供更大的投机空间。2004年底以来油价上涨三倍多，而需求增长依旧，这说明了什么？消费者给生产者是一个什么信号？这种似乎不怕涨的结果很可能是再涨。因此，如果各国政府能源政策不当，油价继续上涨突破200美元不是不可能的。

　　中国和印度一样，能源问题的特点是人口基数大，人均能源消费量低，经济高速增长，能源需求增长快，而且增长的潜力很大。

　　实际情况正在说明这一点。2002年到2006年，中国能源消费总量增加了66%。中国目前石油消费对外依存度已接近50%，石油需求依然快速增长。如果按照目前的需求增长速度，很保守地估计，2015年石油依存度达到65%，超过目前美国的石油对外依存度。

　　尽管中国目前的能源自给率可以保持在90%以上，考虑到需求总量，需要进口的量仍将很大(基本上是石油)，一定会受国际能源市场的影响。而且，随着能源需求的增长，会受到越来越大的影响。

　　对于发展中国家如中国，经济崛起需要能源支持，国际社会必需接受和面对这个事实。经济的高速增长必然伴随能源需求的快速增长，这在发达国家经济增长过程中都同样出现过。他们的石油问题主要集中在能源效率上，即如何利用政策和战略更有效地开发和利用石油。因此，可以同中国讨论如何更有效地利用石油，但不能指责中国的石油需求。

　　对于发达国家来说，石油问题可能集中在如何确实减少石油消费而不影响其他消费上，比如生物质能源减少石油消费但会增加粮食消费。事实上，只要发达国家愿意少消费一些，还是可以抵消或减弱现阶段发展中国家的石油消费增长对国际市场的冲击。如果需要减少石油消费，现在人均年石油消费3吨多的美国人要比目前人均年石油消费仅为260公斤左右的中国人容易得多。

　　当然，美国这个汽车轮子上的国家减少石油消费的艰难过程是可以想象的，因为，这毕竟是一个生活方式的问题。这或许是对发展中国家如中国，在选择生活方式的一个教训。

　　2008年6月7日，来自中国、日本、美国、印度、韩国五国的能源部长终于在纷乱中走到一起，在日本青森召开会议。这是一个积极的开始，中国和印度的参与对于目前能源市场和价格问题有重要影响。

　　石油市场是一个全球化的市场，加强各国之间的合作与协调，显然有助于增强各国应对紧急状况的能力。主要石油消费国应当共同慎重对待需求问题，才能维护国际石油市场稳定，保障全球能源安全。发达国家有必要在评估中国、印度的能源需求增长的速度和总量的同时，在中国和印度等新兴市场经济国家需求增长的条件下，也评估一下自己未来能源需求和节能潜力，这应当也是能源合作的一个重要部分。

　　诊断二

　　美联储通过增加流动性以防止经济衰退，转移资产负债，这一政策正在全面拉动世界商品和食品价格上涨

　　保罗·克雷格·罗伯茨 (里根政府时期美国的副财长)

　　三大原因

　　疲软的美元、错误的美联储政策以及对冲基金的投机

　　怎么解释油价？为何它如此之高？是石油快用完了吗？是石油供应遭到了破坏？或者高油价只不过是石油公司或者欧佩克贪婪的一种体现？抑或是委内瑞拉总统查维斯和沙特人合谋在算计我们吗？

　　在我看来，石油价格高企的两大原因是美元汇率的疲软和美联储正在释放流动性。

　　美元疲软的原因在于庞大的贸易和财政预算赤字，终结赤字已经超出了美国的政治意愿。美元的流动性泛滥侵蚀了美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的角色，于是卖方要求得到更多的美元以对冲美元的汇率下跌以及它作为储备货币地位的最终丧失。

　　为防止出现严重的经济衰退以及金融衍生产品的进一步危机，美联储正在释放流动性，而流动性恰恰为石油期货合约的投机提供着资金。正如房地产投机者转手买卖合同推高了房价一样，对冲基金和投资银行也正通过投机高杠杆比率的石油期货获利，以此来修复他们因为次贷危机而出现的亏空。在以高油价为基础上创造出新的衍生金融工具之前，希望石油期货的泡沫也会破裂。

　　还有其他因素也会影响油价。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发动攻击的预期已经使目前的需求增加，以建立库存应付石油供应中断。没有人知道这种侵略行为的后果，而这种不确定性推高了油价，因为整个中东可能被大火吞没。然而，仓储设施是有限的，库存增加对价格的影响也有一个限度。

　　沙特石油部长纳伊米最近指出：“目前石油价格的上涨没有道理。”部长的意思是市场上并没有出现短缺或供应中断的现象，油价飙升的真正原因除了投机或心理因素之外，不会再有其他原因。

　　油价迅速上涨的时期刚好与美国和以色列在中东进行军事侵略的时期相一致。不过，最大幅度的上涨发生在过去18个月。

　　当布什2003年入侵伊拉克时，当年的石油平均价格约为27美元/桶，以2007年扣除通货膨胀因素后的美元计算为31美元左右。油价在2004年又上涨了10美元，年平均价为42美元(以2007年美元计算)，2005年又涨了12美元，2006年涨7美元，到了2007年，涨至65美元。但在过去几个月里，油价增加了一倍以上，达135美元左右。除了投机，很难用其他原因解释油价为何暴涨70美元。

　　油价在过去也有高企的时候。在2008年之前，最高的月度石油价格出现在1979年12月，为104美元(以2007年12月扣除通胀后的美元计算)。在1998年，石油的真实价格还低于1946年时的名义价格1.63美元/桶。在布什执政期间，以2007年美元计算的油价已经从27美元上升到大约135美元。

　　也许，在最近的大涨之前，石油价格的升势被压制，当时人们预计民主党人最终将结束中东冲突并约束以色列。

　　现在奥巴马已宣誓效忠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AIPAC)，并延用了布什对伊朗的立场，在这种状况下，油价很可能还会高涨，因为担心美国/以色列政策可能会导致大量的供应中断。然而，以色列最近声称对伊朗发动攻击“不可避免”，只是让石油价格上涨了大约8美元。

　　更大谜团：美国何以长期负利率

　　一旦美元失去世界货币的角色，美国将从世界大国的名单上被淘汰出去

　　或许比高油价更难理解的是美国长期利率偏低。美国的利率实际上是低于通胀率的(即负利率)。认为理性市场中有理性参与者的经济学家们解释不了为什么银行会无限期地接受利率低于通胀率这一事实。

　　当然，自从消费者物价指数(CPI)在克林顿政府时期被操纵，不让退休人员的生活支出成本根据通货膨胀进行调整，以减少政府的社保支出以来，美国人就不能从他们的政府那里得到真正的通胀数字。据统计学家约翰·威廉斯的数据，使用克林顿时代之前的CPI统计方法，当前的CPI应该约为7.5%。

　　对通货膨胀的低估使实际GDP增长率看起来更高。如果通货膨胀被正确计算，美国可能在21世纪已经经历了实际GDP的零增长。

　　威廉斯的报告说，几十年来，政府都在摆弄通胀率和就业人数数据，使它们看上去略好一些。累积效应已使这些数据不准确。如果我理解威廉斯的话，那么以克林顿政府之前的方法计算，目前的通胀率和失业率都在12%左右。

　　美联储通过增加流动性以防止经济衰退，转移资产负债，这一政策正在全面拉动商品和食品价格上涨。然而，美国人的实际收入并没有增加。即使没有工作外包，美国的经济政策也已经让大多数美国人的生活水准降低。

　　对美国来说，渐行渐近的危机是美元将丧失其世界货币的角色。一旦美元失去这种作用，美国政府将无法通过向海外借款来为其运营提供经费，而外国人也将停止资助美国庞大的贸易赤字。这场危机将把美国从世界大国的名单上淘汰出去。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通过战争等手段严格限制世界第二大石油供应国伊拉克的石油生产，世界石油价格被人为拉高

　　格雷格·帕拉斯特(《纽约时报》畅销书作家)

　　历史在重复

　　减少伊拉克的石油供应，使石油价格上涨，增加石油公司的利润，这是石油巨头们1928年的计划，同样也是2003年和2008年的计划

　　此事并非杜撰：

　　布鲁塞尔一家宾馆的房间里，世界顶级石油公司的总裁们打开一张巨大的中东地图，在伊拉克这个国家周围画上了一条粗粗的红线，并且在线上签下了他们的名字。

　　这张地图，这条红线，这些秘密的签名，解释了这场战争，也解释了本周石油价格像火箭般飙升到了每桶139美元的原因。

　　这是发生在1928年7月31日的故事，但这份账单却到现在才要还。

　　巴拉克·奥巴马知道这一点。或许同样重要的是，为他制定竞选政策的那些人看起来知道这一点。希拉里·克林顿的竞选班底也一样知道。民主党和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不再有非常大的差异。而且你也不会从Fox新闻频道中知道这些事情。

　　让我来解释一下。

　　1928年，石油公司的总裁们(他们有的来自盎格鲁-波斯石油公司，即现在的英国石油公司；有的来自标准石油公司，也就是现在的埃克森公司，以及那些欧洲大陆的石油公司)面临着这样一个危机：石油供给的增长导致石油价格下降；而他们的继任者在克林顿执政时期也面临着同样的危机，那时，原油价格每桶为22美元。

　　当时的解决办法，和现在一样，都是停止石油的流通，紧缩市场，提高油价。而具体措施则是：在伊拉克周围画上一条红线，宣布伊拉克所有沙层下的石油保持现状，不开发。他们的计划是：减少石油供应，使石油价格上涨，增加石油公司的利润。这是1928年的计划，同样也是2003年和2008年的计划。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通过严格限制伊拉克的石油生产，世界石油价格被人为拉高。

　　措施是多种多样的。1928年的“红线”协议，通过各种各样的形式维持了三十多年。1959年该协议被艾森豪威尔总统提出的配额制所取代。那时候，沙特阿拉伯和石油输出国家组织(OPEC)通过给日产石油超过600万桶的伊拉克和产量更低得多的伊朗同样的出口配额，使伊拉克的石油产量不得不限半。

　　1991年，石油产量再次受到限制，这次是由于一条新的“红线”：而这条红线则是由老布什的空军用B-52轰炸机轰炸出来的。然后石油被禁运，再然后就实行了“石油换食品”计划。伊拉克人得不到太多的食品，而我们得不到太多的石油。

　　2002年，十大石油公司取得了310亿美元的利润。但随后，美国袭击伊拉克，伊拉克战争爆发了。战争严重影响了伊拉克这个世界上第二大石油输出国的石油生产，原油价格在两年内翻了一番，达到了惊人的每桶40美元。而那些石油公司的利润则翻了三倍飙升到870亿美元。

　　石油暴利税实质是战争暴利税

　　以现在的石油价格计算奥巴马提出的暴利税，尽管其税率很低，仍然会给美国财政部带来每天将近10亿美元的税收

　　在提出应对高油价的措施中，参议员奥巴马和希拉里都指出要对石油公司征收暴利税(暴利这种说法并不对)。但石油巨头的利润并不是风一吹就没了的。让他们的保险箱满满当当的是战争而不是风。石油价格的飙升只是大发战争财，在战争中用子弹迫使油田关闭，导致价格大涨。

　　我非常想让民主党人把他们的应对计划命名为：战争暴利税。如果你是一个石油人，那么战争对你来说就是有利可图的。但是不知怎么的，为高油价埋单的的确是老百姓，而石油公司却仍然能从中获得巨额利润。

　　事实上，最近油价和石油公司利润上取得的暴利得益于布什-麦凯恩对伊拉克实施的“加油”(Surge)计划。伊拉克政府派兵攻击巴士拉民兵，只不过是巴格达想要夺取伊拉克南部油田和运输码头控制权。萨德尔派和政府资助的伊拉克伊斯兰革命最高委员会(SCIRI)为之交战的东西，就是包括石油装运回扣以及保护费等预计每年高达50亿美元的收入。《华尔街日报》报道，这场由美国支持的伊拉克内战使伊拉克每天的出口削减了100万桶之多。

　　结果就是：石油价格以及石油公司利润都持续猛增。2007年，埃克森公司创下了年利润406亿美元的记录，超过了自有公司以来的任何一个公司的年利润，而这还是在战争爆发前，以及原油价格超过每桶100美元之前就已经出现了。

　　战争对埃克森公司和它的朋友来说是好事。自从小布什开始敲响进攻伊拉克的战鼓以来，埃克森公司的石油储备价值上升了2万亿美元！

　　奥巴马提出的战争暴利税，或者如他自己所说的“石油暴利”税，只相当于当每桶石油超过80美元后石油公司收入的20%。这个数字实在是小到令人尴尬，比其他任何国家收取的暴利税都要小得多。举例来说，在厄瓜多尔，这一数字就达到了99%。

　　不过，小布什和麦凯恩都反对征收暴利税。麦凯恩参议员警告我们说，石油公司需要使用超过80%的暴利来勘探石油。参议员，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去年，埃克森把400亿美元利润中的360亿美元用来分红，以及以免税返还形式向股东发放特殊支出。连《华尔街日报》都评价说埃克森公司的资本投资相当“吝啬”。

　　以现在的石油价格计算奥巴马提出的暴利税，尽管其税率很低，仍然会给美国财政部带来每天将近10亿美元的税收。希拉里的计划也差不多。然而，美国关于天然气价格的讨论重点，却转移到政府是否应该降低销售税上去了。

　　民主党人认为石油公司的利润是不应得的，但比这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暗示这些利润其实就是战争的战利品。这也从另外一个方面说明，为何要向石油产业的不义之财征税。就像越南战争所显示的那样，对外战争不是因为侵略者不想再战了而结束，而是因为战争已经不再有利可图了而结束。